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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(xiāng)村教育調查報告:走向“空殼”的鄉(xiāng)村學校
中國的鄉(xiāng)村,始終是叫人牽掛的熱土。當這一社會始終注目的焦點“鄉(xiāng)村”與另一個焦點“教育”勾連起來時,熱土中的焦點愈發(fā)熾烈。

針對多年來城鄉(xiāng)義務教育的失衡,以及因學校布局調整帶來的種種問題,本報兩名記者歷時三個月,走訪了我省陜北、關中、陜南的近20個縣40所鄉(xiāng)村學校,與基層教育職能部門、學校、教師、學生、家長以及教育研究者等多個層面的近百人,進行了深入交流、探訪和調查。
這里為讀者呈現(xiàn)的相關調查報告和個案解剖報道中反映出的問題,其癥結就在于多年來城鄉(xiāng)義務教育天平的失衡。
調查報告·農村借讀生
城市屋檐下的農村借讀生
原聲實錄
“咱也送娃到城里上學吧,說不定還能成才!
——榆林農民韓萬寧夫婦
“大家都是離開家出來自己生活的,所以互相關心得多一些!
——來自韓城在西安就讀的學生徐青
近些年,隨著越來越多的農民進城務工,以及由來已久的城鄉(xiāng)教育資源不均衡問題,越來越多的農村孩子流向縣城甚至省城的學校讀書。
這些寄居在城市屋檐下的農家子弟,不但給城市教育帶來了巨大的壓力,而且,他們的家庭,也不得不面對經濟負擔加重等各種問題。
“老家有一種親切感!11歲的韓明操著生硬的普通話說。
盡管來榆林市清澗縣城上學已經兩年多了,這個小男孩仍然眷眷戀著家鄉(xiāng)的一切:爺爺、奶奶、爸爸,甚至家里的羊群。每到星期五,韓明總是盼著父親能早點接他回老家。那時,進城上學的昔日玩伴兒大都會回到村里。
這個被韓明眷戀著的老家其實距離清澗縣城只不過十多公里。小學二年級時,父親韓萬寧騎著三輪車載著母親和姐弟3人來到縣城,租下一間窯洞,開始了他們在縣城的寄讀生涯。
大約本世紀初開始,像韓明這樣離開家鄉(xiāng),寄讀在城市屋檐下的孩子越來越多。這種新的教育趨勢究其原因,被認為是越來越多的農民因為需要進城務工,繼而捎帶走了他們的孩子,以及農村家長越來越渴望子女接受良好的教育。而這些孩子們也不得不在城市里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。
“送娃到城里上學說不定能成才”
見到韓明和他的家人是在今年7月初,正值學期末。
他們一家人租住的窯洞在清澗縣縣城南武家溝山坡上,一排5孔窯洞大多租住的是在縣城做生意或者打工的人,唯獨這家人,是陪孩子上學讀書的。
天已近傍晚,盡管掛在墻邊上的唯一一盞燈泡亮著,但也很難照亮大約十平方米的窯洞。
窯洞最里面是一個大土炕。平時,母親惠寧和4個10到19歲的孩子擠睡在上面。窯洞的其他三面墻都被柜子、雜物和灶臺等占滿了。
19歲的大女兒韓嬋在縣城打工,二女兒韓丹剛剛參加完小學升初中考試,已被父親韓萬寧接回了老家。窯洞里,只剩下了惠寧和兒子韓明,還有小女兒。
過兩天就要期末考試了,兩個孩子正在緊張地復習功課。緊貼著墻壁搭起來的低矮的書臺上堆放著書本,韓明嘴里一邊念叨著單詞,一邊在作業(yè)本上重復地默寫;靠近窯洞門的一片空地上,比他小1歲的妹妹蹲在地上,趴在一個一掌寬的小板凳上,借著門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默寫單詞。灶臺前,母親惠寧正在忙著準備晚飯。
自從進城后,這家人的生活就變得異常簡單。
事實上,在距離縣城大約十多公里的韓家鹼村,他們本來有個比這更寬敞舒適的家。而現(xiàn)在,只有孩子們的父親韓萬寧孤獨地守在老家里。
兩年前,這個40歲的中年漢子和妻子商量后,毅然決定讓幾個正在上小學的娃娃進城讀書。盡管夫妻倆內心十分清楚,這將給本來貧困的生活增添更大的壓力。
當時,他們19歲的大女兒小學畢業(yè)后就已輟學,在縣城打工。夫妻倆全靠12畝地種些土豆、黃豆、玉米等過日子。
另外,3個孩子都在村里的小學讀書,學習成績還都不錯。近些年,國家的“兩免一補”政策為這個多子女的家庭著實減輕了不少負擔。但新的問題又出現(xiàn)了。近幾年,韓家鹼村的村民們很快陸續(xù)將孩子轉到城里上學了,村小學的孩子們越來越少。
其實,韓萬寧心里明白,城里學校教學質量好,娃娃還能學電腦、學英語。實際上,大多數(shù)村民都是沖這個去的。經歷了掃盲、“普九”之后,現(xiàn)在的農村家長越來越向往著讓孩子接受更優(yōu)質的教育。
韓萬寧也有些“眼紅”,但想想家里的經濟情況,他起初有些灰心。
“咱也送娃到城里上學吧,說不定還能成才!2007年暑假的一天晚上,昏暗的燈光下,夫妻倆反復商量著。
韓萬寧最終想明白了。當時,剛好家里賣完西瓜,手頭上有2300多塊錢。韓萬寧便在縣城租了一間月租100元的窯洞,并從家里拉去了一些簡單的家具和被褥。
臨近開學的一天,韓萬寧騎著三輪車載著一家人進城了。盡管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但夫妻倆心中抱有希望。
農家陪讀衍生的額外經濟負擔
平日,只有妻子惠寧住在縣城里,韓萬寧則留在村里,守著12畝地。一家人,只有在周末才得以相聚。
孩子們對新學校都還滿意!俺抢锏膶W校大,兩個教室和老家的一個校園差不多,操場有老家4個教室那么大!表n明說,第一天上學時,他干急是找不到教室。
當然,新學校更多的好處是開設了一些農村學校所沒有的課程,比如電腦、英語、美術、音樂等;另外,“對了,廣播操也不一樣,城里的老師又教了一套新體操,老家的學校還是原來的。”說起這些,韓明顯得有些興奮。小家伙還告訴記者,他現(xiàn)在是學校鼓號隊的隊員。
孩子們的變化讓韓萬寧夫婦感到欣慰。二女兒韓丹考過全縣語文第一,韓明考過全縣數(shù)學第三,兩個孩子的學習成績在班里也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,這讓夫婦倆更有信心留在城里。
韓萬寧喜歡在聊天時說起幾個孩子,還會經常提到兒子說的進電腦教室要套鞋套的事兒,不過用他的話說,那叫“腳套”。
除了欣慰,寄讀在縣城的生活費還是讓這個家庭有些吃不消。惠寧算了一下,光吃飯、幾個娃娃的學費、資料費,省著花一年也得8000多塊錢。
韓萬寧想進城打工,可腿始終很疼,干不了重活兒。“不知道是風濕性關節(jié)炎還是什么的,也沒去檢查過”。他去縣城找過工作,去過餐館和建筑隊,但都沒成。去年,他貸了1萬元買了十幾只羊,誰知搞退耕還林開始了,山上不讓放羊了。為此,他還被罰了兩次款,一次2900元,一次2000元,到現(xiàn)在,本錢還沒收回來。
起初,妻子惠寧在縣城擺攤兒,賣小孩褲子,但生意不好只好不賣了,現(xiàn)在窯洞里還壓了一堆舊貨。不過,最主要的原因還是,她一擺攤,幾個孩子的吃飯都成了問題。剛開始時,姐弟3人放學后你切菜、我燒火,自己做。韓萬寧看著有些心疼,又怕耽誤了娃娃學習。
如今,一家人的日常開銷都落在了大女兒每個月七八百元的工資上。
韓明的英語成績不好,想上補習班,一次要5塊錢。孩子跟惠寧“鬧”了5天,最后還是沒讓去!耙粋補都得補,哪有錢!我不想讓娃娃說我偏心”。所以,沒辦法,惠寧只好跟孩子們說,都不上輔導班,買來輔導資料,大的教小的。
惠寧說,她現(xiàn)在每天想錢想得頭疼。二女兒韓丹要上初中了,這又是一筆開銷。
同時,她又覺得有點兒虧欠大女兒的。前不久,大女兒跟她說,想辭了工作,干點別的,或者去學點手藝兒,惠寧沒答應,現(xiàn)在在縣城的開銷就指望大女兒的這點工資了。
城市學校出現(xiàn)“大班額”壓力
韓明說,他的班上,大多數(shù)學生和他一樣,是從農村轉學來的。
近幾年,農村中小學生向城市流動的趨勢開始加劇。農村的流向縣城,縣城的流向大城市;而縣城之間、學校之間,學生越來越向一些優(yōu)勢學校聚攏。
家住清澗縣農村的惠某將3個孩子送到了延川縣縣城讀書!把哟ǹh城的學校教學質量好!奔庸やN售粉帶的惠某聽外面的朋友介紹,于是,便陸續(xù)將3個孩子轉到了延川縣城。
從大兒子到延川縣城上學開始,這家人已經在延川縣城住了6年,相繼換過五六個住處,有的嫌太遠,有的房子拆遷了。3年前,他們搬到了延川縣城南關小學對面的一條小巷子里。
房間顯得狹小擁擠,孩子們甚至沒有一個專用的書桌。
老大惠康上初一,“喜歡讀書”,成績總在全年級前幾名。因為家里沒有安靜的學習空間,這個15歲的男孩每天總是很晚才回家。他說:“一定要好好學習,考到年級前幾名,這樣家里就不用掏學費了!薄按髢鹤訉W習辛苦,所以每天給他吃一個雞蛋,一袋酸奶!眿寢尰菁t說。對此,小女兒妞妞有意見。
妞妞學習成績也不錯。在她的學校里,還有很多像她這樣從農村來的孩子。延川縣南關小學校長王東娥說,截至今年6月底,全校1500多名學生中,有86%是農村的生源。
在鄉(xiāng)村學校面臨“生源荒”的同時,一些縣城甚至城市學校,出現(xiàn)了學生多教室少,甚至“大班額”等問題。
一直以來,縣城學!按蟀囝~”問題一直困擾著子長縣教育部門。據該縣教育部門統(tǒng)計:在2003年開始的教育布局調整以前,縣城小學平均每個班95人,最大的班級有120多人;高中平均每班85人,最多的達100人。所以,教育布局調以前,縣城小學平均每個班95人,最大的班級有120多人;高中平均每班85人,最多的達100人。所以,教育布局調整開始后,撤并鄉(xiāng)村小學的同時,在縣城又投資新建一所初中,一所小學,解決“大班額”問題。
被挖到大城市的“尖子生”
縣城學校的學生也同樣面臨生源流失的問題。
清澗縣昆山中學被認為是當?shù)刈詈玫某踔,占據了該縣大部分優(yōu)秀生源。盡管這樣,這所學校的學生數(shù)量也在逐年下降。
據該校統(tǒng)計:2005年至2006年,學生一度達4800多人,還開辦了高中部。后來,高中部因“效果不好”、生源問題而被迫停招。截至2009年7月,學生人數(shù)下降至2600余人。
“學生一到初二就開始流失。”該校一位姓白的副校長說。去年秋季開學,原本初二有16個班,升入初三時,只剩下了12個!坝械碾p差生退學了,還有一部分轉學了!
此外,有一些大城市的重點中學,一到初三,就開始在各地“挖尖子生”。
張明(化名)原來就讀于昆山中學。2008年12月,正在讀初三的張明突然聽媽媽說,西安的學校來招人了,本不愿意去的張明在父母的強烈要求下參加了考試。那年,和他一起考到西安的同學有9個。
2009年春季開學,張明來到西安,就讀于西郊一所重點中學,開始了他的寄讀生活!安皇歉改敢笕,我還不想去!睆埫髡f,如果家鄉(xiāng)有這樣一所重點中學,他也不會選擇來西安。
新班級有57個學生,全部是從省內其他縣市招來的。剛開始,張明狀態(tài)很不好,有點想家,而且“老師為了趕進度講得比較快”,張明有點聽不進去。
這樣的狀態(tài)持續(xù)了一個月。再后來,整個生活便淹沒在緊張的中考復習中。唯一覺得不好的是,“就是學校的飯菜太貴,一天得15塊錢。”
來自韓城的徐青(化名)一直很渴望到西安上學,理由是“老家那里太亂,沒法安心學習”。
初二那年暑假,經老師介紹,徐青參加了招生考試,最后繳納了3000元,進入了西安一所重點中學。后來,聽新班級的同學說,他們的學費不等,還有5000元和7000元的。
來到學校后,徐青很快便融入了新的環(huán)境中。
“我們這是一個特殊的班級!毙烨嗾f。他發(fā)現(xiàn):“剛開始,大家潛意識里都很無助,身邊的人都渴望交朋友,而且越多越好!
“為什么感覺很無助?”記者問。
“都是離開家的啊,身邊沒有父母,只剩自己了!
這是在以前的學校所感受不到的!按蠹叶际请x開家出來自己生活的,所以互相關心得多一些。”徐青說,宿舍的5個同學相處得特別融洽,“我們好像是一個大家庭的,很多事情都互相幫忙,比如借錢……”
在這里,除了學習,他們還必須學會自己照顧自己。不過,有時也會想家,尤其是生病時。
“那次發(fā)燒燒到40度,特別想父母,什么都不想干……”徐青說。不過,因為怕父母擔心,他沒敢告訴他們。那次,全班的男生都跑來看他,讓他覺得心里很溫暖。
在整個采訪中,記者接觸過3個這樣的學生。他們無一例外地認為,如果老家教學條件和城里一樣好,絕不選擇這么早就離開家鄉(xiāng),因為畢竟那里有他們的家,有他們的親人和朋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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